日色渐渐西沉,天边是火烧一样的红云,映照在人的脸上,也染了些许酡红。
沿路宫殿慢慢点亮了灯笼,灯光在他们脚下投射出他们的样子,一日的忙碌与热闹褪去,在长长的宫道上慢慢走过,沈璃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。
李珣在她旁边,安静走着,虽然没说话,但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。
回到坤和宫里,天已经黑透,还在宫里伺候着的下人们早就已经得了消息,整齐在道路边上拍成了两排,见他们进来了,忙跪下行礼:
“给皇上、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今日算得上是坤和宫的大日子,宫女太监们脸上俱都带着喜气的笑,叫人看着心情也好,李珣大手一挥,便赏了没人三个月的月例。
一片谢恩声中,沈璃书挽着李珣的小臂,两人一齐往里走。
往日敞开着的内殿大门,今日紧闭着,桃溪与岁薇一左一右站着,见沈璃书来了,恭敬打开了殿门。
婢女们在她面前向来随性,这样恭恭敬敬让沈璃书有些许意外,正欲转头跟李珣吐槽两个婢女,却见他的神色也严肃。
“进去吧,沅沅。”
想说的话都梗在喉间,沈璃书后知后觉感受到一丝疑惑。
李珣眼神催促她进去,往里走不过几步,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合上。
沈璃书的脚步却忽而停了下来。
屋内不似以往明亮,红烛熊熊燃烧,连空气也染上一丝红色,朦胧,遮挡人的视线。
早上走之前还一切如旧的内室,一应装扮全部都变成了红色,连窗边原本放的一束粉色荷花也换成了两株饱满的红色绣球。
红色......满室的红色......
沈璃书怔然抬头,去看身边的男人,却不知道张口能说些什么,嘴唇微微颤抖了几瞬,心里有什么想法破土而出,但又被主人狠狠压抑。
不,不该想的。
“在王府时,你最爱穿红色。”
那时候王府后院中还没什么人,她还是个小姑娘,有时候他从朝中回来,被太子挤兑攒着一肚子窝囊气,见着她逗弄一会儿那些气总是不知不觉就消散了。
冬日里漫天的雪花翻飞,她一身红色在院子跑过,一旁盛开的红梅都不及她半分颜色。
从前不知是为何,如今倒也明了。
后来进了后院,她从不曾穿过红色。
从前送她那一串红色串珠,她分明极为喜欢,却很少在他面前、在外人面前戴过。
不是不喜、不想,是不敢。
妻妾的礼制横亘在她面前,她几乎从不逾距。
“皇上您......”
宽大的贵妃朝服之下,沈璃书手指上的护甲几乎都要掐进手心,心跳如同擂鼓一般。
他将她带着往前走,床榻旁的桌子上,整整齐齐三个朱漆金丝楠木托盘,上面是......沈璃书伸出手,纤白手指自上面抚摸而过,金线在绸缎之上蜿蜒与细腻肌肤摩擦,“嫁衣?”
短短两个字,带了些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,还有些微微的颤抖。
很快,李珣敏锐感觉到,气氛沉寂下去,他一慌,忙低头去看,女子早已经无声落泪,清泪顺着白皙脸颊流下,偏偏,她悄无声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皇上这是羞辱臣妾吗?”
明知道,她只是妾室,还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做这些,沈璃书从来没想过要将顾晗溪取而代之,但不代表她就心甘情愿一辈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。
十里红妆,红色嫁衣,合卺之礼,哪个女子不想?
“我绝无此意!”他动作稍显急促,手掌拊住她的肩膀,微微低头与她平视,“沅沅,我没有这样的意思。”
她垂下眼睫,声音回归平淡:
“那是何意?”
李珣忽而缄默了起来,他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。
起初做这个决定,只是想弥补沈璃书没有出嫁之礼这一遗憾,至于皇后的位置,他十分坦诚,有想过给沈璃书,但不是现在。
他不可能师出无名的废后,可无法否认,他向来自诩理智,近些时候但涉及沈璃书的事情上,情感总是先行,他想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,但理性在不断拉扯他。
沉默在蔓延,烛台上,红烛无声落泪。
“沅沅,只是想看你为我,穿一次嫁衣。”
时间无法重来,过往已经既定,但未来谁也说不准。
御书房的牌匾之后,早就放置好他的密诏,百年之后,临漳便是她最大的依靠。
沉默许久,沈璃书微微抬手,环抱住他,她无心为难他,她的身世她有自知之明,所以她后来从未曾奢想,不过今日,她抬眸,认真看他,忽而问道:
“皇上,若是臣妾有她那样的家世......”
回应她的是温柔一吻。
李珣想,她若有那样的家世,兴许他们俩都没有开始,她那么好,合该寻良家子弟,满足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,而不是在这深宫里浮沉。
那晚夜色如水铺陈,一身红衣女子巧笑嫣兮。
李珣站在她面前,目光久久未曾移开。
/
尾记:
淳平三年冬天。
二皇子玩耍之时,不慎摔跤,太医会诊,说性命无恙,但右腿落下一生的残疾,许妃自责不已,整日以泪洗面,尚书许翎奉旨入了长春宫,不久之后,许妃与二皇子收拾行囊,去了封地。
至此,皇宫之中,皇嗣唯有临漳与呦呦二人。
淳平四年仲春,沈璃书诞下一子,圣上喜不自胜,昭告天下,晋贵妃沈氏为皇贵妃,位同副后。
同年深秋,前太傅夫人逝世,皇后悲怆无以复加,自请长侍于青灯古佛之下,六宫事宜皆由皇贵妃接管。
淳平五年夏,圣上赐坤和宫椒房之宠,同年,前朝大臣以皇上子嗣不丰为由,上书请皇上广为选秀,折子悉数被李珣驳回。
有言官见批复,大为震撼,奏折上朱红小字曰:
朕有皇贵妃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