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女对父母,有着天然的优势,谢见微不可能真的狠心废掉女儿。
真不知道,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,饮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些什么?
想着想着,陆青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,她甚至已经有些期待见到醒来的谢见微了。
见状,小女帝不由问:“陆卿,你笑什么?”
陆青望向小女帝,也不由真心问道:“卿卿,为何在我与你母后之间,选择帮我?”
不管目的如何,小女帝的所作所为,都是成全了她,忤逆了太后。
她问得直接,小女帝答得也坦诚。
“若是陆卿假死离开,母后必然不会轻易让你走的,届时不免会再生波澜。朕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,既如此,倒不如釜底抽薪,送你们一同走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小女帝忽然停下,顿了片刻,看向陆青,眼眶忽地红了红,颤声问:“陆卿,你知道朕说梦话那日梦到了什么吗?”
小女帝突然的情绪变化,让陆青有些不安,“卿卿?”
“朕梦到了你。”小女帝望着陆青,叹声道,“朕梦到了还小的时候,你被母后关在清梧殿,朕去看你,你含着泪问朕,‘陛下,臣可以抱抱你吗?’直至如今,朕都无比庆幸,那时候朕抱住了你。”
陆青怔住,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,会在这一刻再次被提起。
小女帝望着她,缓缓道:“陆卿,你那时候……是想去死吗?”
陆青说不出话,她不愿撒谎,可答案却又太过沉重。
“陆卿,你总是如此心软。”小女帝没有继续问下去,只是再度笑了笑,语气中多了几分意气,“只是,朕觉得,被伤害的不该总是心软之人。朕说过,世间事难有两全之法,可朕……不忍再让你难过。”
话虽未明说,未竟之言却已十分明显,不忍陆青难过,便只能去逼太后了。
母女对话至今,陆青首次感觉到如此欢喜,忍不住发自肺腑道:“卿卿,你如此考虑,我……真的很开心。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,朝堂之上又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便被小女帝接口道:“陆卿,你的担忧朕都明白,你先听朕说完。”
小女帝娓娓道来,她早已与远在北境的姨母谢若瑜去信,太后身体不适,未免京中生变,命她暂代北境事宜,让谢挽云元帅回京辅政。而在母后向她索要了毒酒后,她便秘密调萧惊澜回京重掌禁军,为太后送葬之时,有禁卫军在侧,她趁机发作命皇室旧臣为太后守陵,那些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,却也无人敢忤逆皇命。
说完,小女帝颇为意气风发地看向陆青,“陆卿,你觉得朕还有哪里做得不妥?”
除去小女帝一些不甚成熟的小手段外,比如散播流言,着实有些伤人心。她下的这步棋,堪称无解的阳谋。谢挽云元帅本就不愿陆青留在朝堂上,而陆青则对此采取默默纵容的态度,这其中唯一受尽窝囊气却又毫无办法的人,大概只有太后了。
可惜,在小女帝与陆青达成某种默契的那一刻,她就注定输了。
陆青看着眼前的小女帝,不仅仅是看着亲生女儿,更像是打量着自己一手教导的年轻帝王,由衷道:“卿卿,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陆卿教得好。”
小女帝说着看向陆青,由衷地笑了笑,笑容中多了几分孺慕之情:“最重要的一点是,朕敢这么做,是因为朕知道,不论发生什么事,朕闯下多大的祸,陆卿和母后都不会不管朕的。对吗?”
“对!”陆青几乎本能应道。
小女帝满意地笑了,然后又叹了口气,“母后,肯定怨极了朕。”
这倒是实话,以谢见微的脾气,若不是真的被逼到绝地,定然不会乖乖饮下毒酒的。如此看来,卿卿的脾气果然还是更像谢见微一些,母女两个都够狠,够绝,反倒是陆青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些。
总归结果是好的。
不管经历了怎样的纠结,谢见微还是选择了退让。
陆青又与小女帝说了些话,母女两人,终于在这诀别的最后一刻,坦诚了彼此的内心,亦达成了某种默契。陆青自然想让女儿喊一声母亲,可是她不会去勉强,于是小女帝没喊,她也没提,只是自然地结束了所有的话题。
“你母后,她现在在哪里?”
“就在隔壁。”小女帝站起身,“母后喝了药之后,便一直睡着。药王说,会醒的,只是时间不定。”
陆青起身下榻,身体还有些虚软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床柱。
小女帝上前扶住她。“陆卿,您别急——”
“带我去看看她。”
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,扶着她走出暖阁,穿过一道小门,来到隔壁的房间。
房间里燃着炭火,暖意融融。榻上,谢见微安静地躺着,她的头发散在枕上,脸色苍白,睫毛一动不动,像一尊精致的瓷像。
陆青松开小女帝的手,走过去,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。
小女帝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有上前。
过了许久,陆青才抬起头,转身道:“卿卿,你就如此确定太后会自愿饮下毒酒?”
小女帝对上她的目光,没有躲避,“朕想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母后对您的情意。”小女帝的声音很轻,“朕想,母后对您的执念,应该够深。”
陆青沉默了很久,然后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就拿自己的母后做赌注?”
“不是拿母后做赌注。”小女帝摇了摇头,甚至颇为自得地笑了笑,“朕知道,母后肯定会为你放下权力的,朕只是……推了母后一把而已。”
陆青看着她,看了很久,一时之间不知该心酸还是欣慰。
这孩子太聪明了,聪明得让人害怕,又像她的母后一样惯于拿捏人心。她十几岁便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,还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一切,甚至从容地表达自己的意愿。
很快,陆青又慢慢释然了,身为帝王,这样没什么不好,总归不会吃亏。
毕竟是血脉相连,小女帝对自己的母后终究还是心怀愧疚的,开始暗戳戳地为自己的母后挽尊。大意无外乎,虽然母后贪恋权力,可她心里还是有你的。
“陆卿,您知道吗?母后知道您变成活死人的那天,在暖阁里守了您一夜。第二天,她就开始咳血。太医说,她是气急攻心,伤了心脉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朕从来没有见过母后那样,她一直都是最坚强的,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可那天,她坐在您身边,像一个被掏空了魂魄的人。朕叫她,她听不见。朕给她递水,她不喝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您,一动不动。”
陆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
小女帝看着陆青,终于切入正题道:“陆卿,母后对您做的那些事,朕听着都觉得过分。可不管如何,母后心里是很在意你的。”
被女儿评价两人感情,陆青终究还是有些尴尬的,而且她怎能听不懂女儿话中的意思,于是缓声道:“都是些陈年往事,早就过去了。况且,她为我喝了毒酒。这一点,足够抵消所有了。”
小女帝轻轻笑了一下。
陆青没有说话。
小女帝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,“陆卿,难道你就不怕朕真的喂你喝毒酒吗?”
陆青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轻笑了,再度重复了一遍,“我相信陛下。”
小女帝也笑了,再度开口,“陆卿,朕已经长大了。”
陆青含笑看着她,等着接下来的话。
小女帝继续道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“朕可以掌控这万里江山了,那些皇室旧臣,不过是朕手里的棋子。朕用他们,不过是看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,趁机解决后患。而且有谢元帅辅政,姨母镇守北境,您与母后都可以放心了。”
“卿卿,想让我现在便带着太后和昭雪离开。”
小女帝点了点头。“朕已经安排好了。对外,陆卿因毒酒而死,太后亦病逝,天下人都知道了。您可以带着母后和昭雪,离开洛京,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陆青看着她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除了开始的震惊,更多的是释然,欣慰。
这个孩子,她一手教大的孩子,终究是长大了。她学会了帝王之术,学会了权衡利弊,学会了杀伐果断。可在这些冷硬的东西之外,她还保留着一丝柔软。
一丝属于女儿的柔软。
“卿卿,你想得很周全。”陆青开口,声音有些涩,还是努力笑了一下,“昭雪呢?”
小女帝道:“马车已经备好,在宫外等着,昭雪正在车中等您。”
陆青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向榻上的谢见微。
谢见微依旧安静地睡着,陆青弯下腰,将谢见微轻轻抱起。
小女帝上前一步,想要帮忙,陆青摇了摇头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抱着谢见微,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。
她们今生终究是母女缘薄,能有此结局,亦算万幸,实在不该奢求更多的。可是十年朝夕相对,那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,如此分别,陆青心中终究还是难掩酸涩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母亲!”
陆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那个称呼,她从来没敢奢求过,十五年来,从来没有。
小女帝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眼眶通红。
然后,她缓缓跪下,膝盖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“母亲。”小女帝再度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“愿您此生顺遂,平安喜乐。”
陆青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没有回头,更不敢回头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不忍离开了。
陆青最终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过了门槛。
身后,殿门缓缓合上。
陆青抱着谢见微,穿过长廊,穿过宫道,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。
她走出宫门,走进漫天风雪中。
宫外,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。马儿低着头,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很快散尽。
陆青将帘子撩开,正好看到昭雪躺在里面,小脸红红的,似乎睡得正香。她不由笑了笑,小心地将谢见微轻轻放进车厢,盖好被子。
然后她转身,看向宫门的方向。
陆青看了很久,然后翻身上了车辕,握住缰绳。
“驾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那座巍峨的宫殿渐渐模糊,像一幅褪色的画。
行至城门处,远远便看到璇玑四姝,四人齐声唤了一声阁主。
陆青招呼她们跟上,一行人未做停留,直接朝城外离去。
城门越来越远。